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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夏

2011年06月09日  来源:神州学人 
  

文/张岱
  又是樱桃上市的季节了,看着商场里摆满的红黄饱满、鲜嫩欲滴、散发着诱人清香的樱桃,我不禁又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参加的一次有趣的さくちんほぅ(采食樱桃)活动。
  那是岩沼市一家开中古车行的日本人夫妇组织的。这家在留学生中很有名的车行,为了感谢大家的惠顾,特邀请几名熟知的中国留学生举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摘樱桃的活动,我们也幸运地成为了被邀请的一员。
  那是一个阴雨蒙蒙的周六,一大早,我们就聚集在吉川车行里。吉川先生因为要照顾店里的生意,只好留守在家中,由他热情好客的夫人陪我们同去。一上路,技术娴熟的吉川太太就一边开车一边与我们闲聊起来,车子平稳而飞快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驶,照这样下去,用不了一个小时,就可以到达目的地——山形的樱桃园了。
  然而,一上高速路,却遇上了严重的塞车,几百辆汽车不见头尾地被堵在一起,耳边还不时地响起刺耳的警笛声。一打听,才知道由于去山形摘樱桃的车太多,前面不幸发生了交通事故,正在处理中。唉,真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日本人也跑去摘樱桃,每年的采食樱桃活动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呢?趁着等车的时间,我们便与吉川太太聊了起来。
  她告诉我们,山形是有名的樱桃产区,因此每年都有许多人从东北甚至从全日本各地赶来摘樱桃,一到五六月份,这里就人满为患,类似的交通事故时有发生。采樱桃对于许多日本人来说,已不单单是为了尝鲜,而是充满趣味的业余生活了。以吉川太太家来说,她家的那棵樱桃树买了已经10年了,每年交1万多日元由专人负责浇水、施肥。由于离店太远,平时不常去,只有在樱桃成熟的时候,才和家人、朋友一起去品尝。实际上来回的交通费及管理费,比她去大商场买樱桃吃还要贵,可他们却始终舍不得卖掉那棵树,因为这棵树给他们带来了许多生活上的乐趣。今年她已带了许多朋友去采摘,我们已经是第三拨了。
  吉川太太的一席话,说得大家不住地点头,联想起平日的所见所闻,不禁对日本人独特的生活方式感慨万分。这时,堵塞的车辆开始松动了,当汽车随着车流缓缓驶出隧道的时候,我们竟发现,山形这边的雨住了,天晴了,真是摘樱桃的好天气啊。
  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,汽车终于拐上了乡间小路,一股微微的清香扑鼻而来。接着,一两个小红点飞快地从眼前闪过,随后,一簇簇小红灯笼般的樱桃映入了大家的眼中,到樱桃园了,车里不禁一阵欢呼声。吉川太太含笑点头,又指着远处一片模模乎乎的白色说,那就是大曾根樱桃园,她家的那棵樱桃树就在那里。
  汽车终于在那白色前停了下来,走近一看,才知道是用白色防雨塑料布搭成的大棚。樱桃比较娇嫩,五六月份又是日本的梅雨季节,许多的鸟类如乌鸦、燕子也会飞来啄食。为了保护成熟的果实,果农们特地搭了这遮风挡雨的棚子,并在外面挂了一排排绿色纱窗帘,供人们进出和给大棚换气,对樱桃的管理真可谓到了呵护的地步。
  大棚的管理人高桥早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了,他满脸皱纹,满身沾满泥巴和树屑,与其说是日本人,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地道的中国农民。高桥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纸盒子装樱桃,又大概讲了一下注意事项,就挥手放我们进了园子。
  第一次进樱桃园,不禁好奇而又兴奋。每棵树上都果实累累,诱人心动。吉川太太家的那棵樱桃树在园区中央,熟透了的果实压弯了树枝。好像一盏盏的小红灯笼,散发着阵阵清香。刚到树下,大家就迫不及待地摘下一颗颗樱桃,连擦也没擦就放到了嘴里。啊,好甜啊,好香啊,一股蜜汁一般的清香直侵入心脾,甜得都快让人陶醉了,长这么大,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新鲜的樱桃啊。
  品尝够了樱桃,接着就要开始采摘了,这是最有趣也最辛苦的活儿。俗话说,樱桃好吃树难栽,不仅树木的管理需要用心,摘的时候也是有方法的。按照吉川太太的叮嘱,应从樱桃的根部摘起,这样才不会损坏果实,而且尽量不扯下树叶,以免影响明年的长势。满树的樱桃真是熟透了,一碰,就劈劈啪啪地往下掉,捡都来不及,靠近地面受光不好的地方,有的果实已开始发霉腐烂,看了真让人心疼。也许因为是初来者的缘故吧,大家都很兴奋,拼命地摘,拼命地放,很快,每个人手里的盒子都装了小半盒了。忽然,有人发现新大陆似地喊了起来,树顶上的樱桃最红啦,抬头一看,可不,受光最充足的几根树枝在上面骄傲地摇晃着脑袋,惹得老公和几个男孩子蹬着梯子争先恐后往上爬,摘下的果子果真鲜美无比。那边,又有人摘下了一个连在一起的双樱桃,非要送给一位怀了孕的朋友,让她母子一同分享,一时间,树上树下笑成了一片。满头大汗的吉川太太也在不停地跑前跑后,一会儿拍照,一会儿又找纸盒,脸上荡满了笑意。
  当大家满身疲惫,满头满脸挂满灰尘和树屑从树下钻出来的时候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大盒冒了尖的樱桃。不仅如此,连装点心的盒子,装小吃的口袋,也都装满了樱桃。望着堆放在树下的,那满满一大堆小山似的红色果实,连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再看树上,除了几个蔫头搭脑的小黄果子外,几乎所有的樱桃都被我们扫荡一空。不仅如此,连邻树也未能幸免,几根伸过来的树枝也变成了光秃秃一片。原来,不知是谁性起,摘忘了情,把邻居的树也当成了自己的树,上面的樱桃自然一并划拉了过来。
  看着如此胜利的果实,吉川太太笑弯了腰。她招呼大家赶紧坐下,趁鲜品尝。坐在草香扑鼻的树下,吃着自己亲手摘下的樱桃,听着棚外忽断忽续的雨声,劳动后的喜悦使我们暂时忘记了疲劳。这时,管理人高桥也走了过来,看到这情景,也不禁释然地笑了。当他得知我们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时,便兴致勃勃地与我们聊了起来。他说,明天和后天还有几拨客人来,然后采食樱桃的活动就告一段落了,剩下的樱桃他和妻子摘下来后,装好盒子,邮寄到全国各地的订户手里。接着,他又问我们,每个樱桃的味道是否一样?大家这才发现,看似一样的果实,细细品尝起来却有酸有甜。原来,这里的樱桃有两个品种,一叫做伊藤锦,一叫做香夏锦,都是有名的品种,特别是伊藤锦,按日本人的话,叫做最上。而香复锦虽然是交配用的,却也甜里带酸,别具风味。啊,怪不得吉川太太家的樱桃如此好吃,原来如此啊,同时,这樱桃又有一个多么美的名字啊。
  这时,喧闹的园子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,许多同来的日本人已开始回去了,我们也忙着把盒子里放不下的樱桃倒到大的袋里,或装进桶里。这时,只见高桥又匆匆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几个纸盒。他告诉我们,樱桃这样堆放在一起是会压坏的,还到不了家里就会变成樱桃酱了。听了他的话,我们将信将疑,赶紧检查了一下装好的樱桃,啊,果真如此,盒子里的平平整整,一点儿也没变颜色,而堆在口袋里的却开始变软发黄,有的甚至流出了水。怪不得市场里都是放得整整齐齐,摆得漂漂亮亮来卖,以前一直认为是日本人做事过于细致了,现在看来原来是为了保存更久啊。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摘下的果实一会儿就变得如此憔悴,大家心疼不已,赶紧蹲在地上,轻轻地把樱桃放在盒子里摆好。当十几个纸盒子整整齐齐地堆放起来的时候,天色已接近了黄昏。
  樱桃被搬上了汽车,高桥又出来跟我们告别。他指着远处几排平房告诉我们,那就是他的樱桃加工厂,每年都有几百盒樱桃通过宅急便运往日本各地,使得许多地日本人在这个季节都能吃上响誉全国的山形樱桃。
  汽车终于驶离了大棚,高桥站在大棚前,不停地向我们挥着手。看着他的身影和渐渐远去的白色大棚,看着陪了我们一天,还要接着开车,却一再嘱咐我们好好休息的吉川太太,我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温情。当又一片露天樱桃园映入眼帘的时候,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让我感动并难以忘记的名字:香夏锦,清香的夏天,如锦的色彩和生活,多么美的名字,多么富有诗情的意境啊。热爱生活,善于创造形式美的日本人对于这小小的果实倾注了多少真情,又对并不总是甜蜜的日子寄予了多少梦想和期望啊。
  那天,一个初夏的黄昏,那一整天的经历,那种优美的诗意般的梦想,使我这个来自异国的留学生被深深地感动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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